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巴黎文人永远的乡愁──塞纳河畔的「莎士比亚书店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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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于:2020-07-08

巴黎文人永远的乡愁──塞纳河畔的「莎士比亚书店」

过路的陌生人,你不知道我是如何热切的望着你。
──华特.惠特曼,《致陌生人》

我捧着热呼呼的巧克力酥饼,行经帕什米纳希街时,正好有个女孩逆着光立于转角,捧着书卖力地抄写着。她侧身的剪影正巧落在对门的书店上,我因此特意停下了脚步,认真打量起这间本不在我的名单上、却以这样奇异的姿态跃入眼帘的书店。我推开大门,顶上有面加拿大的国旗正迎风飞扬,一再拂过门框上那行斗大的烫金字:修道院书店(The Abbey Bookshop)。

正如它外观所展示的那样,修道院书店是巴黎第一家兼售英语和法语书籍的加拿大书店,1989 年由店主布莱恩.史宾赛创立。或许是因为此地位处巴黎核心、精华的拉丁区,隐身于小巷内的修道院书店相当狭小,一走入店内,满坑满谷的书便拔山倒树而来。

当我如饥似渴地在店内翻看书籍时,冷不防被人轻轻拍了拍肩头。我猛然回过身,修道院书店的女店员正捧着一杯冒烟的伯爵茶,瞇着双眼亲切地问道,「要喝点吗?」我感激地接过茶杯,小心翼翼地绕过堆积如山的书籍到店外享用。我捧着伯爵茶,坐在帕什米纳希街上默默地端详过往的行人,然后对每一个陌生的脸孔都抱以问候和微笑。那一瞬间,我忽然觉得自己正跻身于街道中汹涌的人流,用一种观望与回眺并存的姿态,在城市模糊的边境间晃蕩,然后与每一个真实存在于这座城市的人擦身而过。

那些今天早晨还万分困扰我的无助惶惑,在我背靠着修道院书店闭目养神时,全都消失不见了。我忽然无比庆幸此刻我是孤身一人,如此一来即便心中浮现再多感慨都不嫌吵杂汹涌。思及此,我忍不住轻声地哼起歌,捧着茶杯在狭窄的巷内一圈圈地旋转,任我的雪纺长裙在微阴的天色下漾开一朵又一朵花。

离开修道院书店后,我从容地拿着巴黎地图,在繁複的巷弄间钻来走去,甚至在几次寻访未果、转过身却柳暗花明后,学会享受迷路带来的不经意与惊喜。这些事物,或许是我在巴黎的最后几个小时,除了带走许多书与人的故事之外,所收穫的最好的礼物吧。

图说:修道院书店的外观。

落笔之前,我忽然想起十九世纪英国诗人亨利.道布生在〈时光悖论〉(”The Paradox Of Time”)一诗中所留下的吉光片羽:「说时间不再,你错了!常驻的是它,走的只是你我。」这大约可以总结我终于见到莎士比亚书店后,乍起的雀跃与随之而来的忧伤吧。

启发我踏上旅程的众多因缘中,有《查令十字路84号》和《莎士比亚书店》这两本至关重要的书。当然,《查令十字路84号》是属于伦敦的故事,如今我身在巴黎,《莎士比亚书店》自然是我此行的主角。这本书是巴黎莎士比亚书店创办人希薇雅.毕奇(Sylvia Beach)的自传作品,里头详述了这个小书店自 20 世纪初年以来的所有身世。

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,毕奇女士带着她对巴黎的浪漫嚮往,与许多怀揣着相似憧憬的美国青年一道,来到这个号称「世界艺术之都」的梦想之地。

毕奇女士最初打算从事法国文学研究,但在一次偶然的机缘下,结识了在巴黎开法文书店的老乡阿德里安娜.莫妮耶,这位颇有性格的书店老闆带给毕奇无尽的灵感,促使她于 1919 年创办了专售英文书籍的「莎士比亚与同伴书店」(Shakespeare & Company),除了将英文作品引入法国外,她更尝试将书店打造为文学交流、碰撞的园地,让有需求的学人、作家和读者在此悠游高歌。

更有甚者,毕奇女士尝试提供的不只是精神食粮,她甚至向那些穷困潦倒、一文不名的骚人墨客伸出援手。也许有人会想,这样的援助根本毫无意义,毕竟这些穷酸作家们多如过江之鲫,他们难道都是蒙尘的莎士比亚吗?

然而,毕奇女士和她的小小书店,真的守护了许多尚未长成的文学巨匠,比如海明威、詹姆斯.乔伊斯。他俩在二○年代先后来到巴黎闯蕩时,都曾受惠于毕奇女士的援助,而乔伊斯那本惊天动地的天才作品《尤里西斯》(Ulysses)甚至是在毕奇女士不畏艰难地坚持下,才得以问世付梓的。

除了这两个在英美文学史上举足轻重的大师外,曾在这里驻足往来的艺术家尚有葛楚德.史坦因、费兹杰罗、亨利.米勒、威廉.福克纳、艾兹拉.庞德和乔治.盖希文等人,他们如流星般划过那个咆啸而璀璨的二○年代,并在此后陆续撑起 20 世纪上半叶的英美文学界和音乐界。你甚至可以说,如果毕奇女士当年没在塞纳河畔开了这家「莎士比亚与同伴书店」,我们如今的世界将会大不相同。

图说:(左)修道院书店内的藏书量十分惊人。(右)即便地下室入口处也是汗牛充栋。

毕奇女士勇于在动荡的时局中擎起一盏烛火,她可爱的书店身兼艺文沙龙、落魄作家庇护所、出版商、禁书贩售者等多重身分,不仅深深介入当时法国艺文界的脉动,甚至在无数骚人墨客前仆后继地书写下,成为巴黎的精神地景和永远的「乡愁」。然而,伴随着善心与温情而来的,除了高涨的名气和人流外,往往也有飞来横祸。

「莎士比亚与同伴书店」在当时名气之盛,甚至连纳粹军官都登门指名要买乔伊斯的《尤里西斯》。天生傲骨的毕奇女士当时断然拒绝售书给侵门踏户的纳粹人士,此举自然激怒了该名军官,回去后便下令查抄书店,当时已年过半百的毕奇女士亦受到牵连、锒铛入狱。儘管半年后,毕奇女士便获释出狱,但身心遭受沉重打击的她,已无力撑起一家书店,曾守候在塞纳河畔、宛如灯塔一般温暖人心的「莎士比亚与同伴书店」,就这样歇业了。

令人意想不到的是,那些因「莎士比亚与同伴书店」而起的光亮太盛,以至于书店关闭十年后,仍有人心心念念着当年的盛况。1951 年,一个自称是美国着名诗人惠特曼(Walt Whitman)子孙的男子来到了巴黎,并在「莎士比亚与同伴书店」的原址附近开了一家秉持相似精神的书店,并又一次成为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美国那「垮掉的一代」(Beat Generation)在巴黎发展的基地。他叫乔治.惠特曼。

十年后,这两个先后在塞纳河畔守候英美学人的书店业者终于见到彼此,而毕奇女士正式将曾经属于「莎士比亚与同伴书店」的一切,全数授予乔治.惠特曼,使他能够继承「莎士比亚与同伴书店」所有的精神和声名,在塞纳河畔、圣母院旁持续守望。三年后,恰逢莎士比亚诞生四百年时,惠特曼正式将「莎士比亚与同伴书店」改为我们如今所知的「莎士比亚书店」,此后书店形貌大致抵定了下来,一直到半世纪后的现在。

图说:(左)莎士比亚书店里贩卖种类众多的周边商品。(右)莎士比亚书店内充满智慧的语句。

如今的莎士比亚书店有着崭新的面容,而我们嚮往的那些写意风流,早被汹涌的时光悉数捲走,只余模糊的光影供人们反覆传抄与记忆。临别之际,我站在塞纳河边上回望书店时,心中一片荒凉。我忽然想起张爱玲所说的,「时代是匆促的,已经在破坏,还有更大的破坏要来。有一天我们的文明,无论是昇华抑或是浮华,都要成为过去。」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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